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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宗慶華律師:“公司股東爭議”的法律風險防控

一、案例導語

  《公司法》第二十條對股東權濫用作了相應的規定,由于規定得較為原則,對于濫用股東權的形式,對其他股東權益的損害,對于損害的救濟方式,以及全面考量股東利益,著重于公司發展等問題并無具體適用條款。如何在綜合平衡公司內外關系前提下,確定濫用股東權的責任,以及充分考慮公司的遠期利益,需要制訂具體的法律風險防控方案。

 

 

 

二、案例要點

(一)案件名稱

    公司股東爭議糾紛,含公司決議撤銷、股東權濫用賠償、法定代表人職務侵占、民間借貸糾紛等

(二)案情簡介

  山西明平水電公司于2008年設立,系山西省某市的水電開發公司,注冊資本5000萬元;2008年8月由江蘇明順新能源公司出資1500萬元、陳某出資2000萬元、毛某出資1300萬元、馬某出資200萬元注冊成立,選舉江蘇明順公司委派的股東代表張某出任法定代表人。其中,張某、陳某、馬某是大學同學,毛某是馬某姨父。明平公司在山西某山區開發建設明平水電站,2012年建成,總投資1.7億元,其中江蘇明順公司按比例追加投資3000萬元,陳某追加投資4000萬元,毛某追加投資2600萬元,馬某未追加投資,張某個人墊資400萬元(自己和公司約定利率11%),銀行貸款1800萬元(利率13%)。工程作了決算,但未聘請審計單位出具審計報告。

 

 

 

2012年至2015年期間,由于除馬某是山西人外,其他股東均不在安康,該公司一直由張某負責經營管理,由于地處山區,道路崎嶇,荒無人煙,平時也就水電站十幾名員工,沒有專職會計和出納,財務管理十分混亂,2015年6月,毛某從新疆到山西明平水電站,發現發電預期收入只能達到原先一半,該投項目資實際收益較低,遂對整個財務產生懷疑,在查賬過程中又與張某發生沖突,即與其妻侄馬某 、陳某等三名股東在未通知張某的情況下,強行接管財務和行政公章等印章資料,同時作出股東會決議,免除張某總經理職務并委托新疆某會計師事務所對整個財務賬冊進行審計。2015年7月底,審計報告出來羅列了整個財務數據,單純從數據上看不能證明張某有侵占行為,但馬某還是用手上的公章以公司名義向公安舉報張某職務侵占,2015年9月30日山西某公安局以職務侵占立案,但因證據不足,并未對張某采取任何強制措施,到目前為止,該案還處于偵查狀態。而江蘇明順新能源公司則認為上述免除張某總經理職務和進行財務審計的股東會決議違反程序,在規定期限內向山西某法院提起了撤銷公司股東會決議訴訟。

2015年10月至12月,明平公司三次通知全體股東召開股東會,形成決議:(1)陳某向明平公司增資4000萬元,毛某向明平公司增資 2600萬元,馬某向公司增資400萬元,以原追加的投資款作為增資資本金。增資后注冊資金1.2億元,其中股權比例江蘇明順公司從30%降至12.5%,陳某從40%增加到50%,毛某從26%增加到32.5%,馬某從4%增加到5%;但對明順公司的追加投資3000萬元未作處理。張某不同意增資的股東會決議。(2)明平公司向毛某介紹的第三人借貸2000萬元歸還原銀行貸款1800萬元,月利息三分,以發電收入歸還。張某不同意借貸的股東會決議,并表示自己個人墊資400萬元也需要歸還。后江蘇明順公司發出書面通知,認為上述兩個決議屬于惡意增資和惡意借貸,均持反對意見。明平公司增資前后均未對公司凈資產進行審計、評估。

(四)案件法律分析

1、明平公司免除張某總經理職務和進行財務審計的股東會決議是否可撤銷?

明平公司免除張某總經理職務的決議和進行財務審計的決議均未通知張某以及明順公司參加。且根據公司章程及《公司法》的規定,召開股東會應當于會議前十五日前書面通知全體股東,會議應當形成會議記錄,出席的股東在會議記錄上簽名。根據《公司法》第二十二條之規定,股東會的會議召集程序、表決方式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公司章程,或者決議內容違反公司章程的,股東可以自決議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內,請求人民法院撤銷。因此明順公司有權在六十日內提起撤銷之訴。

2、明平公司增資和借貸的股東會決議是否有效,是否損害其他股東或債權人利益?

明平公司增資和借貸的股東會決議是否有效,取決于其決議的程序和內容是否違反法律規定。在我國股東會的決議除非章程有明確規定,通常是采用少數股權服從多數股權的法律制度。本案中,明平公司的股東會決議召集的程序合法,其內容也系根據“資本多數決”的表決原則作出的,表決通過的三名股東的股權比例達到70%,同時2015年9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也僅規定了年利率超過36%的約定無效,股東會決議借貸月利息三分并不違反法律規定。但是應當引起注意的是,明平公司作出增資和借貸的股東會決議時,應該公平維護小股東和其他債權人的權益,否則應當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本案中,明平公司作出決議將陳某、毛某、馬某在注冊資本金以外追加投資的部分增資為注冊資金,但對明順公司追加投資的3000萬元不予處理,同時增資后直接把明順公司的股權比例從30%降至12.5%,且增資前后均未對公司凈資產進行審計和評估,極有可能降低了明順公司在明平公司所持股權的價值,侵害了明順公司的權益,造成明順公司經濟損失。因此應當評估明順公司在增資前后的股權價值,并對明順公司經濟損失進行計算,陳某、毛某、馬某等三名股東憑借其控制的多數表決權,將自己的增資意志擬制為公司的意志,對該決議的通過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屬于濫用股東權利,違反了大股東對小股東的信義義務,故三人對明順公司因此所受的損失應承擔賠償責任。與此同時,既然股東會決議喪失公平,未將明順公司追加投資的3000萬元同等作為增資處理,則該3000萬元應當作為股東借款,明平公司應當即時返還股東投資,并合理計算借款利息。

3、明平公司法定代表人張某是否構成職務侵占?

目前,明豐公司法定代表人張某涉嫌職務侵占已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一年時間,但并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其構成職務侵占犯罪。同時,職務侵占案與張曉明個人給公司墊資400萬元屬于兩個不同的法律關系,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經濟合同糾紛案件中涉及經濟犯罪嫌疑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十條的規定,當事人之間構成民事法律關系,且不影響民事案件審理的,民事案件可繼續審理。因此,無論張某是否構成職務侵占,均不影響明平公司應當承擔的償還400萬元的責任。在本案中,張某個人墊資400萬元(自己和公司約定利率11%),銀行貸款1800萬元(利率13%)。明平公司股東會作出向第三人借款36%年利率的決議,盡管不違反法律規定,但股東會無法解釋其借款利率的合理性,在明順公司堅決反對的情況下,股東會強行通過36%的年利率,存在以大股東意志侵害小股東利益的嫌疑,因此,應當分析判斷其利率的合理性,在合理利率范圍內,由明平公司承擔,超出合理利率以外的部分,由于支付高額利息導致股東權益的減少部分,應當由陳某、毛某、馬某等三名股東向明順公司予以補償。

4、張某存在職務侵占嫌疑是否影響明順公司的股權以及原張某個人給公司墊資400萬元的歸還和利息的計算?公司如果持續股東爭議不能解決對公司正常經營和發展產生何種影響?

因為股東之間持續爭議,導致銀行貸款無法續貸,不得不借高利貸歸還,公司日常經營無人管理,水電站設備磨損嚴重極有可能造成安全生產事故等等一系列問題,如果爭議持續不能得到解決,將給公司和股東利益造成巨大損失。

 

 

 

(四)辦案流程

接受江蘇明順新能源公司委托后,首先與陳某、毛某、馬某等三名股東取得聯系并進行了溝通,但三股東拒絕溝通。承辦律師即代理明順公司向山西某法院提起公司股東會決議撤銷之訴,要求撤銷免除張某總經理職務和進行財務審計的股東會決議,山西某法院于2015年11月16日作出撤銷免除張某總經理職務和進行財務審計的股東會決議的判決,明平公司和三股東未上訴。判決雖然生效,但張某已經完全喪失公司控制權。在訴訟過程中,承辦律師與三股東的代理律師進行了友好溝通,該代理律師承諾對股東之間進行協調,但未有任何結果反饋。

鑒于此,在與山西某公安局進一步溝通張某涉嫌職務侵占一案未果,承辦律師再次以張某個人名義提起400萬元民間借貸糾紛一案的訴訟,盡管在庭審過程中明平公司代理律師再三提出張某涉嫌職務侵占的問題,但法院認為本案與張某涉嫌職務侵占屬于不同的法律關系,400萬元借貸證據充分,判決明平公司歸還張某個人400萬元借款。承辦律師再次指出明平公司和三股東如果還是在現有證據不足的情況下,一味指控張某職務侵占,有可能構成誣告,三股東均應當承擔相應法律責任。同時法院已經在兩個案件中判決明平公司和三股東敗訴,足以證明三股東的行為是有明顯錯誤的。承辦律師同時指出,如果三股東還是一意孤行,接下來將提起3000萬元投資款的還款訴訟,同時對公司申請保全和強制執行,凍結公司的全部銀行存款和供電局的發電收入,那么公司將直接陷入經營完全失靈的狀態。此外,明順公司還將起訴股東會增資和借貸的兩次股東會決議損害賠償之訴,三股東還將面臨巨額經濟賠償。

在承辦律師和三股東的代理律師再三協調和溝通下,三股東也認識到自己僅憑自己的懷疑指控張某職務侵占是不能成立的,雖然靠關系辦理了刑事立案手續,但沒有充足證據公安也不能隨意追究他人的刑事責任,通過刑事手段解決經濟糾紛本身也是不可取的。經過全體股東磋商,決定摒棄原先全部紛爭,完善公司治理結構,健全財務管理制度,聘請職業經理人管理企業,嚴格按照股權比例履行出資人和股東義務,并享有股東收益。

(五)結案意見

該案中,如果股東之間的爭議遲遲得不到解決,無論窮盡各類刑事、民事訴訟手段,還是通過股東會決議剝奪其他股東權益,最終損害的仍然是公司自身和全體股東利益,因此必須通過合理的方法化解股東矛盾,使公司正常運營,最終通過公司盈利使股東利益最大化。

 

 

 

 

 

 

三、風險分析

(一)明平公司面臨的風險

公司在股東爭議遲遲得不到解決的情況下,已經造成公司經營管理的嚴重混亂,目前兩個案件均判決公司敗訴,除了公司的經濟受損外,如果長時間不能解決,公司可能面臨更大的風險,包括重大生產事故、運轉失靈甚至最終破產或解散的可能。

(二)明順公司和張某面臨的風險

在本案中,雖然張某被免除職務的股東會決議被法院判決撤銷,但其對公司的實際控制權已經喪失。且公安局正在以其涉嫌職務侵占偵查,無論是否構成犯罪,均有可能有被限制人身自由的風險。而明順公司如果持續股東爭議不能解決,4500萬元投資款有可能面臨無法正常收益甚至無法收回的風險,其股東權益也無法正常行使,且有可能一直被多數股東以“股權多數決”所限制。對于公司因股東爭議不能正常經營所導致的損失,也將直接損害股東利益。

(三)陳某、馬某、張某的法律風險

在本案中,免除張某總經理職務的決議和進行財務審計的決議均被法院判決撤銷,法院還判決公司承擔400萬元的還款義務。此外,如果股東爭議持續下去,公司經營上有巨大風險,明順公司還將起訴股東會增資和借貸的兩次股東會決議損害賠償之訴,三股東有可能面臨巨額經濟賠償。如果明順公司繼續起訴3000萬元的還款,并采取訴訟保全等措施,將會直接導致公司無法正常運轉,公司面臨倒閉風險,三股東的利益將無法保障。


四、防控對策

(一)完善公司治理結構,健全公司各項制度

本案中是因為張某擔任總經理職務期間,財務管理混亂,導致股東懷疑才引發的糾紛。盡管并沒有證據證明張某職務侵占,但張某還需要承擔相應的管理責任。明平公司本來是多方出資的有限公司,但在建設到投產長達四五年的時間內,幾乎完全是張某一人管理,基本無人監管,雖然張某并未從中個人侵占,但也沒有定期召開股東會,對工程決算、每年財務進行審計,也沒有股東會確認通過,最后導致股東從懷疑到糾紛,最后刑事指控。明平公司應當按照現代企業制度要求,規范公司股東會、執行董事、監事和經營管理者的權責,完善各項企業制度,特別是財務管理制度一定要規范化,并向股東會每年提交經審計的財務報告。 本案中,張某退出管理,并以聘請職業經理人,完善企業管理各項制度,并由股東會對職業經理人定期檢查和考核作為最終的爭議解決方案。

(二)完善股東爭議的解決機制,應當以維護全體股東的核心利益為標準。

股東之間產生爭議后,應當通過合理的爭端解決紛爭,不能因為股東之間存在爭議,大股東或多數股東就可以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隨意損害小股東利益。盡管針對日益增加的股東糾紛,我國《公司法》、《民事訴訟法》均作了大幅修改,最高人民法院也出臺若干司法解釋,但股東爭議糾紛解決機制的單一化仍然十分嚴重,根本無法解決當前日益復雜的紛爭。本案中,法院兩次判決讓全體股東清醒的認識到損害其他股東的利益作為解決方案,并不能增加自己的權益,反而導致公司和全體股東損失。同時大家也認識到繼續爭斗下去,將會給公司造成嚴重后果,給全體股東造成巨大損失。最后在雙方代理律師努力下,化解糾紛,維護全體股東的核心利益。

(三)盡管股東會決議從程序上、實體上都符合法律規定,但大股東或多數股東的權利仍然不可濫用

   本案中,陳某、毛某、馬某公司憑借其占資本多數的表決權,為了達到追究張某責任的目的,將自己的意志擬制為公司的意志,無論是免除張某的職務,還是惡意增資,降低明順公司的股份,還是惡意借貸36%的利率,均是利用其具有70%的表決權優勢形成股東會決議所致,由此對張某和明順公司所造成的損害,均屬于內部法律關系,應由造成損害的大股東或多數股東承擔責任。而不可能是由明平公司來直接承擔責任。

濫用股東權利有時并不局限于違反了法律、行政法規和公司章程。我國《公司法》第二十條第二款規定:“公司股東濫用股東權利給公司或者其他股東造成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賠償責任。”《公司法》第二十條第一款規定:“公司股東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東權利,不得濫用股東權利損害公司或者其他股東的利益……”從法律的解釋方法上看,可以作反對解釋的法律條文,其適用范圍必須是封閉的,有兩種情形,即法律條文采取定義的方法明確規定了構成要件,以及法律條文采用了完全性列舉的方法。《公司法》第二十條第一款既非定義式,也非完全列舉式立法,不能采用反對解釋。此外,《公司法》一個重要的立法精神在于尊重公司的私法自治,所以法律、行政法規給公司留下較多的自由空間。但是,公司運作千變萬化,又使得這些法律調整公司法律關系時不能完全對應,無法體現應有的公平正義。所以,判定股東是否濫用股東權,還應考慮是否違背了對公司或其他股東的信義義務、破壞股東合理預期等因素。在擁有絕對控制權的情況下,大股東或多數股東有時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吞噬小股東或者公司利益而濫用權利。最后反而導致公司利益或全體股東利益受損。

本案的情況比較特殊,小股東掌握了比較好的途徑和有利條件對多數股東進行反制,最后迫使多數股東妥協,最后達成一致意見維護全體股東的共同利益 。但也有很多案例,大股東利益和公司利益均得到維護的情況下,唯一損害的就是小股東利益,而且在公司運作上,控制股東權利的行使是一種動態過程,造成損失的后果不是瞬間完成的,有時最后結果因為涉及到登記、行政審批或者第三人合法利益等原因根本無法恢復,只能通過大股東賠償小股東損失來得到最后救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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